2025年，迪士尼和米拉尔宣布计划 在阿布扎比的亚斯岛。从表面上看，这是迪士尼全球扩张历程中的又一重要里程碑。
但从文化角度来看，这引发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当一家公司——其主题公园的原始叙事框架是围绕着对幸福、怀旧、进步、家庭和未来的典型美国式想象构建的——进入中东语境时，会发生什么？
迪士尼已宣布计划在阿布扎比的亚斯岛上打造一座新的主题公园度假区
主题公园真正的“产品”，是一种让游客在身心层面都难以忘怀的体验。我将这种“产品”称为“乌托邦式体验”——一种置身于更美好世界的短暂体验。
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人们可以在其中暂时摆脱日常生活的压力、混乱和束缚，体验另一种形式的喜悦、自由、安全、富足、冒险或奇妙。但就在这里，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浮现出来：对谁来说是更好的呢？
如今，主题公园的选址各不相同，差异极为显著。项目中融入了区域建筑风格、当地音乐、地方美食、耳熟能详的传说、主题元素或神话人物，从而使环境给人一种“扎根于当地”的感觉。
这些要素可能很有价值，甚至必不可少。但问题在于，当各地特有的文化、世界观和意义体系在最重要的决策已经做出之后才被纳入项目时，问题便随之而来。
例如，关于该项目所构建的世界呈现何种奇幻风格、由谁担任主角、如何界定个人、家庭和群体的地位、幽默在其中如何发挥作用、观众应为哪些内容感到兴奋、自由、正义和快乐在该世界中如何被定义等等。
其结果是，该项目虽然看起来具有当地特色，但人们却无法从中感受到或体验到当地特色。真正的问题在于，文化必须恰恰融入到项目确定要向宾客承诺一个怎样的更美好世界的那一刻。
一种乌托邦体验的框架
要理解这个问题，首先必须了解文化在 主题公园 体验的框架内。
这一探索引领我走进了乌托邦式的体验，促使我尝试分析并阐明这种体验在主题公园中的具体表现形式，最终构建了一个由“核心”、“地幔”和“外壳”三层组成的框架，用以理解这种体验的运作机制、其与文化的关联，以及如何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对其进行重新诠释和重新设计。
巴西里关于主题公园中乌托邦体验结构的理论由三个层次组成：核心、地幔和外壳图片来源：阿德莱·巴西里
在此框架下，“核心”是指人类追求更美好生活方式的根本且本能的渴望；这种渴望独立于文化和世界观而存在。
“外衣”是指在特定的世界观、文化和意义体系中，对这种共同愿望进行解读并赋予其意义的层面。
“壳”正是这一意义转化为实体世界的地方。
核心
每个主题公园的核心 体验 的核心，是人类对在更理想的世界中过上更好生活的根本渴望。
客人希望暂时逃离现实的压力，沉浸其中数小时；进入一个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世界，在那里，身体摆脱了日常的束缚，恐惧化作愉悦，而世界显得更加令人向往。
这一层面可以被理解为乌托邦体验的核心；它是一种抽象的、共同的、先于文化的向往，即对更美好生活方式的向往，以及对“另一种可能”的向往。
但这个“核心”仍然无法告诉我们“更好”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更好”并非脱离具体语境而存在。它的意义是在文化、历史、记忆、语言、社会关系以及集体想象的背景下才得以确立的。
这就引出了地幔的话题。
Mantle
“外衣”是指在特定文化背景下，对更好生活的本能渴望得以被理解的那一层。
文化决定了一个社会如何体验和诠释爱情、家庭、幽默、正义、危险、幸福、好客、英雄主义、秩序、未来以及美。
以“自由”为例，这是一个基本且普世的人类概念，但在不同地方，人们对它的体验却不尽相同。在美国自由主义的文化视野中，“自由”首先可能意味着个人选择、自我表达、差异的可见性，以及构建个人身份的可能性。
从表面上看，这种含义甚至体现在着装风格上——即在几乎不受限制的情况下，展现个人品味、身材、肤色、生活方式以及个体差异的能力。但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自由却可能与家庭归属感、社会尊重、隐私以及集体价值观紧密相连。
如果设计师只关注“外壳”，他们可能会说：“要进行本地化，我们就得改变角色的服装。”但如果他们关注“内核”，他们就会提出更深层次的问题：这个世界究竟要为受众营造怎样的自由、怎样的尊严、怎样的正义、怎样的安全，以及怎样的社会存在感，才能让受众觉得这里值得生活？
在这种背景下，像阿巴亚或塔乌布这样的服饰可以象征尊严、归属感、尊重、身份认同以及社会安全感。这正是关键所在：意义并非源于形式本身，而是源于解读该形式所依托的文化背景。
因此，如果设计师只关注“外壳”，他们可能会说：“要进行本地化，我们就得改一改角色的服装。”
但如果他们审视《曼特尔》，就会提出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这个世界究竟要为其受众营造怎样的自由、怎样的尊严、怎样的正义、怎样的安全，以及怎样的社会存在，才能让生活变得值得过？
“Mantle”层决定了公园所营造的理想世界能带来怎样的承诺。
它的承诺 是技术进步 与对未来的掌控，还是对过去价值观的敬重？是尊重宗教信仰，还是尊重世俗、自由主义的个人自由？我们所探讨的世界是井然有序且受控的，还是充满滑稽的混乱与意想不到的惊喜？
壳牌
地壳是地核和地幔变得具体而真实的那一层。
这是一个将乌托邦式体验具象化的场所，其表现形式涵盖叙事与角色塑造、建筑与景观设计、游乐设施的类型与组合、游客流动的节奏、体验场景、音乐、灯光、音效与香氛，以及排队区设计。
这就是抵达的时刻，餐饮与零售，员工与宾客的互动，以及仪式、演出、幽默桥段和现场活动的设计；这一切都化作了可见、可触、可感知的体验。
游乐设施只是主题公园体验的一部分，各种元素相互配合，共同服务于一个目标
关键在于，文化绝不能始于“外壳”。文化必须从“地幔”层开始渗透——正是这一层赋予了“更美好的世界”以意义。随后，这种意义会在“外壳”层转化为空间、叙事、体验以及执行细节。
当文化仅停留在“外壳”层面时，它便沦为一种装饰性元素和布景。但当文化从“内核”开始时，它就能成为设计的生成性逻辑。
为了更清楚地说明这一点，不妨以一个例子来说明——这个项目或许比其他任何项目都更深刻地塑造了全球主题公园的语言，那就是迪士尼乐园。
迪士尼的力量
迪士尼乐园的魅力在于，它能够将一种关于更美好世界的特定文化愿景，转化为一种融合空间、感官、叙事和运营的体验。
从核心层面来看，迪士尼乐园以其广为人知的称号“地球上最快乐的地方”，满足了人类的一种基本渴望：一个更快乐、更安全、更充满魔力、更令人向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用餐、散步、购物、观赏和游玩都成为一场精心策划的庆典的一部分。
这就是迪士尼乐园的乌托邦式核心区域。这种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直接源于沃尔特·迪士尼本人对乐园的最初构想。
迪士尼曾表示，他不希望游客在公园内看到他们所生活的现实世界；他希望游客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可以体验生活的奇妙与冒险，并带着对自我和世界更积极的感受离开。
阿德莱·巴西里表示，迪士尼乐园正是这一由核心、地幔和地壳组成的三层框架的典型例证。图片来源：阿德莱·巴西里
迪士尼乐园入口处那句著名的铭文“在这里，您告别今天，步入昨日、明日与幻想的世界”也体现了同样的理念。
但在迪士尼乐园，“幸福”并非一个泛泛的概念；它与美国理想以及“白手起家”这一构成“美国梦”核心的模式紧密相连，从而获得了具体的内涵。迪士尼那首著名的歌曲通过这样的歌词诠释了这一承诺：“当你对着星星许愿时，
无论你是谁，只要你内心所求，终将如愿以偿。”
但这并非普通的愿望；它们是“美国梦”、对小城镇的怀旧之情、个人的奋斗、中产阶级家庭、技术进步、爱国主义、开拓边疆，以及一种信念——即想象力和技术能够让现实变得更美好。
正因如此，许多学者将 迪士尼乐园 描述为理想化“美好旧日美国”的缩影。
沃尔特·迪士尼在1955年开园典礼上的致辞恰恰揭示了这种精神内核。“欢迎所有来到这个快乐之地的人们。迪士尼乐园是属于你们的乐园。在这里，年长者可以重温往昔的美好回忆；在这里，年轻人可以品味未来的挑战与希望。”
“迪士尼乐园致力于弘扬塑造了美国的理想、梦想和客观事实，并希望它能成为全世界欢乐与灵感的源泉。”
迪士尼与美国梦
因此，在迪士尼乐园里，这种共同的核心——对幸福和更美好世界的向往——成为了一种具体的文化回应；一个实现“美国梦”的地方。
该公园的各主要区域，分别以理想化的形式体现了美国文化与历史的某些方面，包括怀旧之情、价值观以及殖民主义、资本主义、爱国主义和进步等美国理想。
“边疆乐园”让人联想到一场逃离都市、回归乡村自然之境的旅程，这里与美国的殖民历史紧密相连，承载着对边疆、征服与扩张的憧憬。
“幻想乐园”以童话的形式体现了资产阶级意识形态，而这些童话构成了美国儿童和青少年口头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冒险乐园”以一种安全且易于接受的方式，将冒险、探索和未知世界融入到体验之中。
《明日世界》 展现了对科学、技术、进步和未来的信念。
这些土地共同勾勒出一个充满美国特色、令人向往的世界图景：在这个世界里，过去充满甜蜜，未来充满希望，科技具有救赎之力，而消费则被视为一种庆祝与丰裕的体验。
迪士尼乐园中的“贝壳”是这种乌托邦式体验的运作机制。
沃尔特·迪士尼及其迪士尼乐园的规划：“致力于那些塑造了美国的理想、梦想和客观现实”图片由迪士尼提供
例如，“主街”（Main Street）便是美国小镇以及一个干净、亲切、值得信赖的过去的理想化形象——尽管这种过去实际上从未以这种形式存在过；然而，在集体想象中，它却作为“美好生活”的象征，唤起了美国人的怀旧之情。
该设计融合了沃尔特·迪士尼对马塞琳的个人回忆，以及该项目首席设计师哈珀·戈夫对其家乡科林斯堡的记忆；换言之，它从一开始就呈现的是一种综合的、理想化的美国形象，而非对任何真实地点的准确再现。
当有人问沃尔特·迪士尼，主街是否“只是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时，他回答道：“不，不是的。这是它本该有的样子。”
这句话或许最能说明迪士尼乐园“贝壳馆”背后的逻辑：那段过去并非历史复原，而是对美国集体记忆的一种理想化重现。
与此同时，爆米花、每日游行、国家庆典、现场音乐以及随处可见的卡通人物，将消费体验转化为一场家庭庆典；而运营中的整洁与秩序，则构建了一个将外界的危险、混乱和磨损都置于可控之中的世界。
这些元素无一不是偶然的；每一个都是对“曼特尔”层面所定义的那种怀旧、乐观且前瞻的美国乌托邦的直接体现。
一种乌托邦的版本
在迪士尼乐园——这一乌托邦式体验的核心——对更幸福、更美好世界的本能向往，早已蕴含在沃尔特·迪士尼的创立初衷之中。
在“Mantle”层面，它被理解为一个理想化的美国，随后在“Shell”层面被转化为建筑、角色、景观、叙事、音乐、动作、秩序、消费、行为以及宾客体验。
迪士尼乐园之所以能为它所构建的社会发挥作用，是因为它让一种特定的乌托邦变得可居，并将其转化为一种体验。
迪士尼乐园给我们的启示是：只有当主题乐园的“核心”、“内核”和“外壳”协同运作；只有当它清楚自己许下了怎样的承诺、这一承诺源自何种文化想象，以及如何将其转化为空间、身体、动作、叙事和运营时，主题乐园才能营造出乌托邦式的体验。
米老鼠在加利福尼亚的迪士尼乐园欢迎游客，在这里，游客可以享受一个更快乐的世界 图片由迪士尼提供
但这一点也应成为对当今全球行业的警示。
真正的风险在于，将一种文化对美好生活的憧憬输出到另一个社会，却仅仅给它披上一层当地的外衣。我们不能假设，同样的美国式乌托邦只要稍作调整，就能在任何其他文化背景下行得通。
更美好的世界并非千篇一律；一个美国的乌托邦，无论多么成功，也不一定就是 中东、亚洲、非洲或任何其他文化背景下的乌托邦。
每个社会都有其独特的想象、记忆、憧憬和矛盾；一个社会对家庭、闲暇、城市、身体、幸福、好客之情，以及它与过去、未来、神圣、幽默、丰裕、正义、危险或美的关系，可能截然不同。
中东的迪士尼乐园
如今，这个问题以一种崭新的方式变得至关重要，即使对迪士尼自身而言也是如此。在此背景下，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迪士尼如何在中东找到一种“本土化风格”。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该项目能否在该语境自身的想象、价值观、社会节奏、记忆和愿景的框架内，重新定义对更美好世界的期许。正因如此，关于本地化的讨论需要从“地壳”层面转向“地幔”层面。
巴西里的“三层”框架有助于主题公园设计师打造真正具有当地特色的项目 图片来源：阿德莱·巴西里
主题公园的未来，不在于让项目看起来更具本土特色，而在于更深入地重新定义它们所作出的承诺。
正是在这一点上，三层框架能够将乌托邦体验的结构转化为一种可在不同文化语境下被重新解读、重新诠释和重新设计的形式，并成为解答几个关键问题的实用工具：
- 这个项目的乌托邦式承诺是什么？它希望让来宾体验到怎样的美好生活或截然不同的世界？
- 在观众的文化语境中，这一承诺意味着什么？在这个社会中，人们是如何理解幸福、家庭、爱情、自由、安全、富足、美或兴奋的？
- 哪些叙事、关系、仪式、冲突和情感符号能够承载这种意义？除了灵感板或图案集之外，设计团队还应参考哪些资料？
- 这种理解究竟会对世界构建、游乐项目组合、角色设计、体验场景、动线节奏、餐饮、零售、现场娱乐，还是体验场景本身的设计产生何种影响，又会产生多大程度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