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人们忙于将画作挂在墙上，并要求观众保持一定距离以示敬意时，胡里奥·勒帕克审视了这一整套布置，认为这似乎过于静止了。
他用倒影、动态、色彩和不确定性填满了整个展厅——这些艺术作品与其说是物体，不如说是天气系统，将普通的博物馆参观者变成了在光之风暴中徜徉的探险家。
勒·帕克于2026年5月30日去世，享年97岁。6月11日，泰特现代美术馆将举办一场大型回顾展——这是他在临终前几天仍在筹备的展览。
胡利奥·勒帕克的《持续光柱》1962年 © Atelier Le Parc 2026 ADAGP 巴黎和 DACS 伦敦
可以理解的是，大多数悼文都侧重于他作为动力艺术和光学艺术先驱的身份。这些说法都属实。但 沉浸式艺术领域 或许刚刚失去了一位最重要的先驱者，却并未完全意识到他其实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
这件作品并非供人观赏的，而是让人身临其境的。
听起来很熟悉吗？
沉浸式领域有一个耐人寻味的习惯，即将“参与”视为一项最新的技术突破。几乎每周都会出现一些新词汇，声称终于能够解释“参与”、“投入”、“惊奇”、“转变”或“人际联结”的含义。
然而，早在“沉浸式”成为一个独立类别之前，也远在人们发现给某事物冠以“沉浸式”之名就能同时推高票价和吸引投资者兴趣之前，“Le Parc”就已经在探讨许多与当今体验式设计同样引人深思的问题了。
如何让观众成为参与者？如何让人们意识到自己的感知？如何在不依赖故事、角色、头显或屏幕的情况下营造出奇妙的体验？
在他的作品中，这些并非次要问题。它们本身就是作品。
一个让确定性退居二线的房间
如果你从未见过胡里奥·勒帕克的装置艺术作品，不妨想象一下：走进一个房间，在那里，“确定性”已乖乖地递交了辞呈。
光线四处反射。阴影若隐若现。本不该出现的地方却映出了倒影。物体似乎在移动，然后停下来，接着又开始移动。
在附近某处，另一位参观者迈出一步，整个画面便随之改变，仿佛房间本身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并决定与之互动。
大多数艺术作品都要求我们静立观赏。勒·帕克的作品则委婉地暗示，静立本身或许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泰特现代美术馆的胡里奥·勒帕克展览——这是一件邀请观众亲身融入巨型沉浸式艺术作品的装置艺术© 泰特摄影（凯瑟琳·阿伦德尔）
如今，当我们谈论沉浸式体验时，往往会聚焦于技术设备：实时渲染引擎、投影系统、空间音频阵列、追踪基础设施、触觉反馈技术、传感器、XR硬件、生成式AI模型，以及任何当前正在 展会上上，那些正被以极大热情和巨额资金预算大肆展示的各种缩写词。
勒·帕克关注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观众不再只是旁观者，而是成为系统的一部分时，会发生什么。虽然运作机制可能会改变，但其背后的核心问题始终如一。
光本身从来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当光照到人们身上时，他们会发生什么变化。
许多成功的基于位置的体验项目都本能地理解这一点。无论是置身于teamLab的艺术空间、气球博物馆的装置艺术，还是 Moment Factory的发光世界 中，并非仅仅在消费内容。访客与其说是观看作品，不如说是在完成作品。
迈出一步，一切便会围绕你重新排列。
为什么他算作家人
那么，让我们具体谈谈继承的问题。
勒·帕克的作品消解了观众与艺术品之间的界限。你不仅仅是在观看它，而是进入其中。这种体验取决于你的在场与参与。你一动，它便随之回应；你一变换位置，构图便随之改变。
艺术作品并非一个静待观赏的固定物体，而是一种静待激活的关系。
他通过感知本身营造出令人惊叹的效果。没有故事世界，没有角色阵容，没有知识产权，没有需要背诵的神话体系，没有屏幕，也没有入门指南。只有光、运动、空间，以及一个令人不安的觉悟：现实或许是一个比我们通常承认的更具协作性的过程。
也许最重要的是，他是以游戏的方式而非敬畏的态度来参与其中的。
他的作品风格开朗、充满欢乐且通俗易懂。参观者无需了解艺术理论就能参与其中。他们只需走进展厅，静心观察即可。
综合来看，这些观点开始显得格外眼熟。
自2022年在罗马首次亮相以来，“气球博物馆”已在欧洲、亚洲和北美接待了超过一千万名游客图片由Lux Entertainment提供
一位访客走进一个经过设计的环境。环境会对他的到来作出反应。意义并非通过观察，而是通过参与而产生。观众帮助完成了这件作品。这种体验并非被“传递”给人们，而是通过他们得以实现。
这不仅仅与当代沉浸式和基于位置的娱乐形式相邻，它本身就是其运作逻辑。
Lux Entertainment首席执行官罗伯托·范塔乌齐，其 气球博物馆 在过去几年里，通过让数百万观众亲身体验，证明只要能走进当代艺术作品内部，其乐趣便会大大增加，他这样说道：
“最让我着迷的，是观众不再只是旁观者，而是成为作品的一部分的那一刻。正是这一刻，当代体验式艺术才真正展现出其力量。最令人难忘的体验并非由创作者呈现给观众，而是由观众亲身完成。”
“艺术家创造条件，但意义是通过参与而产生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参观者不仅仅是在体验，他们也在帮助创造这种体验。”
无论是在沉浸式戏剧演出、基于地点的VR体验、多感官游乐项目、互动式博物馆环境，还是 竞技社交 场所、叙事世界，还是大型体验式装置，其底层运作机制始终惊人地一致。
形式各不相同。技术各不相同。创意手法各不相同。商业模式当然也各不相同。
该命题并非如此。人们进入一个空间。空间激发行动。行动创造意义。
这场闹剧背后的真相
需要明确的是，探索这些思想的绝不仅有勒·帕克一人。
一位略显恼火的艺术史学家可能会列举草间弥生、詹姆斯·特瑞尔、奥拉维尔·埃利亚松、GRAV、艾伦·卡普罗、埃利奥·奥伊蒂西卡、罗伯特·欧文，以及其他众多艺术家、艺术流派和挑衅者——他们挑战了 观众与艺术作品。
他们的说法是正确的。
关键并不在于勒·帕克开创了参与艺术，而在于他对参与艺术提出了异常清晰的见解。
草间弥生的《无限之室》展览也于2021年5月18日至2024年4月28日在泰特现代美术馆举办。 © 泰特现代美术馆/草间弥生
他的作品将这一方程式精简到了最本质的层面。剔除知识产权，剔除叙事框架，剔除游戏机制、技术栈、神话体系、世界构建，以及我们围绕沉浸式体验设计所发展出的日益繁复的术语体系。
剩下的，是一个人、一个空间、一套感知条件，以及一份参与的邀请。
正是这种简约，使他成为当代创作者眼中如此有价值的先驱。观察勒·帕克的作品，有点像观察一幅解剖图：大部分“血肉”已被剥离，底层的结构一览无余。
而且这种结构令人感到格外熟悉。
一位访客步入一个经过设计的环境。环境随之作出回应。意义通过参与而显现。观众帮助完成了作品。这种体验并非被传递给人们，而是通过他们得以实现。
胡里奥·勒帕克并非沉浸式体验设计的开创者。但他洞悉了一个根本性的道理，而这正是当今许多创作者仍在追寻的：参与性并非体验的一项功能。
这就是体验。
他留给我们的
人们不会记住具体特征，而是记住那些瞬间——那个让他们忘记时间的瞬间，或是目睹熟悉之物变得陌生的瞬间。那个瞬间，那个站在房间里的人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正是勒·帕克的全部艺术创作。
坦白说，这也是“沉浸式”领域迄今为止真正推销过的唯一东西。我曾在 在其他地方 ，状态变化比故事更重要。同样的原则也适用于此。
体验设计的真正工作不在于传递内容，而在于引导变革——即在感知、注意力、情感或理解方面的变革。
勒·帕克对此有着本能的理解。
泰特现代美术馆的此次展览展出了勒·帕克70年艺术生涯中的60余件作品，包括互动装置、灯光雕塑和几何抽象画© 泰特摄影（凯瑟琳·阿伦德尔）
这正是值得争取的遗产。随着价值的重心从“我们观看的内容”转向“我们前往的地方”，真正的资产并非房间、设备或知识产权——而是访客在其中所经历的一切。
以此为设计目标，你便能创造出竞争对手无法复制的独特时刻：有人走进来，走出时对世界——甚至对自己——的看法都发生了一点改变。
胡利奥·勒帕克毕生致力于追求这种蜕变，而我们其他人仍在努力追赶。与此同时，他的作品依然闪烁着光芒、摇曳生姿，并温柔而坚定地提醒着观众：他们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本文是关于不断演变的沉浸式体验领域的一系列探索的一部分——探讨我们是如何迷失方向的、谁在努力让沉浸式体验重拾意义，以及这为何如此重要。
如需进一步了解本专栏的宗旨，请从以下内容开始阅读 《这篇文章具有沉浸感吗？》，我在文中阐明了这一专栏的使命：从哗众取宠的噱头商人手中夺回“沉浸感”，将其归还给那些创造出值得让人忘我沉浸的体验的创作者。
